本片又名:【一个叫石头的男人决定去死】。
在电影【无价之宝】里,张译扮演的生活在1995年的东北下岗工人石振邦(石头),是个有些许厌世情结的男人。
影片的一开场,他就对着观众怼脸输出说不想活了,30多岁的人了,下岗没了工作,当年因为生产事故没了一只手的中指,和媳妇儿结婚十来年没生出孩子,和好兄弟杨武开个破破烂烂的五金店做生意还被人拖欠了一万块钱货款要不回来……影片结尾的时候,他坐着热气球去给女儿芊芊采松子,热气球飘走的时候,他也说自己活够了。
影片里的石头有一万个不想活了的理由,人到中年,生活就跟和他作对似的,哪哪儿都不顺心,喝口凉水都塞牙。
这日子,咋看咋没有奔头。
和【啥是佩奇】一脉相承的是,导演张大鹏用【无价之宝】讲述了一个在悲苦里玩浪漫的底层喜剧故事,里面的人物日子一个赛一个的苦,但他们依然在笨拙地活着,抱团取暖,在难搞的日子里笑出声来。
看着银幕上倒霉催的石头,我笑着笑着,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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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有段时间对自己的父亲恨铁不成钢,恨他为什么在下岗之后就一蹶不振,为什么再也撑不起一个家来,变得幼稚、卑微,甚至有些可笑。
过了很多很多年,自己也进入了社会,也为人父母,也人到中年之后,我才渐渐地理解了父亲那代人被时代抛弃之后内心的惶恐和焦虑。
石头这个角色,是那种焦虑感的具象,是一代人的缩影。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这本小说里有段话,我觉得对理解石头这代人也格外适用:
要理解欧维和鲁尼这样的男人,首先要理解他们是被困在错误时代中的男人。他们这样的男人,对于生活只要求几样非常简单的事情。头上一片屋顶,安静的街道,值得他们忠心耿耿的汽车品牌和女人。一份可以有所作为的工作,一套房子,里面的东西定期有个故障,好让他们修修补补。
「每个人都想有尊严地生活。对不同的入来说,尊严是不同的。」
对欧维和鲁尼这样的男人来说,尊严只是成年以后可以自力更生,把不需要依靠別人视为自己的权利。掌控中存在种自豪感,明辨是非的自豪感,知道该走哪条路,知道该不该在哪儿拧上螺丝。
这段话里的欧维和鲁尼,可以直接替换为石头和杨武。
【无价之宝】是石头企图在混乱失序的新时代里重新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权的故事,他努力对抗着厌世感,一直试图「当家做主」,做所有人的主心骨,尽管他常常会感到有心无力。
他好不容易色厉内荏地耍狠去欠债的王曼丽家要债,装凶踹坏了人家的门,抢走了芊芊手上的游戏机,可是他很快就被人孤儿寡母的艰难处境所打动,糊里糊涂地成为了王曼丽托孤的对象——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个好人。
在那个机会主义横行的年代,好人不是什么好词儿,它代表着一个人古板地恪守着莫名其妙的底线,背负了很多原本不必要背负的责任。
被时代抛弃的石头们,始终学不会如何不去做个好人。
可能很多观众都会觉得,片中的芊芊实在是太幸运了,能遇到石头和杨武这样跟她毫无血缘关系却将她如珠似宝宠大、养大的人,让她的童年美好得像是个童话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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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认为,真正幸运的是石头,他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被剥夺了所有社会身份,成为时代的弃儿的时候遇到了芊芊,是芊芊,给了他当父亲的机会,让他得以和芊芊、杨武等同为被抛弃的人重组家庭,让他重新找到生活的目标和为人的尊严。
石头为了养大芊芊,供她学跳舞,上大学,努力地工作、攒钱,自己省吃俭用,他很苦,但这种苦让他甘之如饴,他有了强烈的被需要感。
他想随着热气球飘走的时候,是以为芊芊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他了,当他知道芊芊是那么需要他、在乎他的时候,他瞬间又燃起了求生的意志。
他太需要被人需要了,否则,他就不过是个依然被抛弃找不到归属感的可怜人罢了。
瑞典作家弗雷德里克·巴克曼说过:「当来日无多的时候,必须有别的动力让人活下去。或许是回忆。午后的阳光中牵着某人的手,鲜花绽放的花坛,周日的咖啡馆。或许是孙子孙女。人们为了别人的未来继续生活。」
石头是在为了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儿芊芊的未来,努力地继续活下去。
所谓的无价之宝,就是对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来说你可能只是nobody,但你永远是我的The One。
不仅芊芊是石头的无价之宝,石头其实也是芊芊心中真正的爸爸,她的无价之宝。
这是中国版的【小偷家族】,是只有在那个年代的东北才会成立的故事,它用一个温情的亲情故事,为那些被时代辜负的人献上了一支忧伤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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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有很多细节,比如芊芊被无奈地抛弃、贱卖,石头执着地奔忙数年给芊芊上户口建立领养关系,以及石头晚年对芊芊叫他一声爸的执着,都超越了情节本身,带有浓厚的隐喻意味,这是那代东北人对身份认同感的执着,是共和国长子的被弃与自救。
这也使得【无价之宝】与我而言不再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而是一个真实时代的注脚。